转播时,心里都会想到他。
桌对面的男人始终安静地做一个聆听者。
他偶尔微笑回应,但更多时候,他只是一动不动望住她,像在确认,这一切是不是梦。
说话间,齐诗允转过头。
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坠入黑夜、却被万家灯火点亮得如同银河落入人间的维也纳,将彼此的思绪又拉回过去:
“雷生,你还记不记得……一九九六年的最后一晚?”
女人语调很轻,却在瞬间让对方回溯到了那个遥远湿热,又充斥着血腥与野心的香港地。
“当然记得。”
雷耀扬回应得笃定。因为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。
记得那晚,屯门黄金泳滩人潮汹涌,海风里全是潮湿咸涩和廉价的啤酒气味。他跟她混在无数庸碌人群里,坐在沙滩上看那场迎接回归的盛大烟花汇演。
当时,他曾在此起彼伏地嘈杂喧嚣中用唇语说他爱她,当零点的钟声敲响,漫天烟花在漆黑夜空炸开的那一瞬间,他紧紧拥住她,承诺她,会跟她一起迎接很多很多个新年。
可没想到,后来的故事,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的利用与背叛、逃避与错过。自己那句在绚烂烟花下的愿景,仿佛被埋葬在了香江的腥风血雨里,成了两个人谁都不敢轻易提起的旧账……
现如今,分分合合也难离难舍的两个人坐在这里,坦诚相待。没有那些可以将他们阻隔的障碍,只有一颗无比深爱彼此的心。
烛光晃动进两人眼底,齐诗允抬眸直视对方,指尖略微颤抖地握住对方戴着婚戒的左手,声线变得哽咽:
“雷耀扬,我们再一起,迎接很多很多个新年…好不好?”
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,就在话说出口的这一瞬间,窗外的夜空骤然发亮。
“砰——!”
第一枚巨大的金色礼花在卡伦山下的夜空中轰然炸开,绚丽光芒透过三面巨大的玻璃幕墙,瞬间倾泻进餐厅每一个角落,将两人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紧接着,无数由维也纳市政特意在元旦夜晚燃放的庆祝烟火,在多瑙河畔交织成一片比金色大厅还要辉煌的乐章。整座古老的欧洲城市在烟光的笼罩下,散发出一种历经时间洗礼后的沉静与神圣。
雷耀扬望向窗外坠落的烟花,又回视坐在眼前的女人。
他站起身,绕过圆桌,在漫天亮彻天际的花火里,缓缓将齐诗允从座位上拉了起来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予以这份回应。
男人大力将她扣在怀里,窗外的烟火还在不断轰鸣,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最终,在暖色调的光晕里融为一体。
“我应承你。”
“但不只是新年。”
“每一天,每一分,每一秒,我们都一起……”
说着,男人用额头抵着她眉心,琥珀色瞳眸里微光闪烁,像是碎裂开来的万山星火。
这一刻,就算是天崩地裂,他也不会放开她的手。
下一秒,耳边是烟花接连不断炸开的轰鸣,胸腔里,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。
那样沉稳,那样真实,像漂泊多年后,终于重新归港。
齐诗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某个潮湿闷热的夏日里,庙祝看过她手相后,问出的一句话:
“你相不相信,人会有命中注定?”
那时的她不信。
她只相信逻辑,相信人性,相信因果。相信所有的事情都能被分析、被拆解、被预判。她始终认为,命运,不过是弱者为失败寻找的托辞。
可后来,她在战火里见过太多死亡。
见过昨日还活生生的人,今日便化作废墟下的一截断肢,见过孩童抱着母亲的尸体不肯松手,也见过有人耗尽一生,也等不到一个归来的人。
她终于明白,原来人生,从来不是精密运转的数学公式,它更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。有人无可奈何被时代洪流卷走,有人在欲望与仇恨里沉没,也有人明明遍体鳞伤,却仍旧愿意,再一次张开双臂去拥抱命运。
而她与雷耀扬,就是后者。
他们错过过,背叛过,分离过。他们在漫长岁月里彼此折磨,彼此相爱,也彼此拯救……命运还是让他们重新站在了彼此身边。
想到这里,齐诗允眼眶再次发热。
她缓缓抬起手,抚上男人棱角分明的脸,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。
“雷耀扬。”
“嗯?”
“…其实我以前很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她望着窗外漫天坠落的花火,轻声开口:
“怕我们没有以后。怕你死,怕我死。怕有一天,连爱和恨都来不及……就已经走散……”
“可现在,我忽然觉得——”
她捧住他脸,刻意顿了一秒,唇角慢慢扬起:
“能够走到今天,能够和你在一起,好像已经是命运对我最大的偏爱和眷顾。”

